Bab Sembilan Puluh Tujuh Kasim Dalam Berwajah Pucat
自从得知皇帝与上官仪正在商议废后之事后,她便再也无法静心隐居。废后这等大事,绝非儿戏。想当年废除前任皇后,一道旨意既出,便是金口玉言,断无收回的道理。
虽然眼下她对权势并无太深的贪念,可也绝不会坐视不管。她不知皇帝心中打着什么算盘,但此事,她绝不答应。
她自幼入宫,见惯了宫中女子与宦官的冷暖分明;可她出身寒微,又曾与宫女一同劳作,一路跌跌撞撞才走到今日,因此宫中许多宫女、宦官都曾受过她的恩惠,视她为友。
所以,只要她想,肯为她出力的人多得是。
比如,方才那名小宦官。
宫中,皇帝正与上官仪低声商议废后之事。上官仪神情严肃而决绝,口气斩钉截铁:“这件事陛下必须听老臣的,务必废后。如今她正好身负罪名,此时废掉她,便如当年废去前任皇后一般,一朝昭告天下,众人皆知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殿门竟被人猛然撞开,带进一阵寒凉的秋风。
只是那模样,仿佛是她踹开的。
但不确定,皇后怎么可能踹门?上官仪一时愣住,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皇帝却清楚看见她闯了进来,面上虽作惊愕,心底却松了口气;再不来,他都不知该如何拖延了。
他故作惊讶,与上官仪一同抬眼望去。
月色如水,她身披凤袍,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。清冷月华落在她身上,仿佛替她披上了一层霜雪般的寒意。
而她的目光,冷得像刀,直直刺向上官仪。
演戏归演戏,可这废后又是怎么回事?
她闭门不出,潜心研习帝王之术,也正因如此,她才绝不相信——
他会废她。
因为君无戏言,一旦昭告天下,便意味着这出戏演得过了,已经不再是做戏……而是弄假成真,且再无回头之路。
面对怒意翻涌的她,上官仪挺直脊背,寸步不让:“妖后,废后之书在此,你还不——”
“上官仪,陛下尚未开口,你休得放肆!”
她越过上官仪,望向皇帝。尽管心里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计策,可皇帝那双眼却忽然一转,偏偏不看她。
什么意思?
她有些怔然地看着他,随后一把推开上官仪,一步步走近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皇帝心上。
皇帝闭上眼,指间佛珠缓缓转动。直到她缓缓靠近,那转动的佛珠才微微一顿,继而再度流动。她低低开口,声音里带着无尽凄楚:
“陛下,您当真要……如此待妾身吗?”
语声里竟带了哭腔。
皇帝喉结滚动,心绪复杂,双手收回袖中,随即抬起头,却只是给上官仪递了个眼色。
上官仪看着眼前情景,怒不可遏:
“武氏,你不必再装模作样!你身为皇后,却心怀不轨,意图谋夺大唐江山!更草菅人命,谋害多名皇子与皇后……”
“本宫才是皇后!”
上官仪声如洪钟,她的语气亦是斩钉截铁。
她素来少有这般锋利如剑的神色,可怒斥过后,再转过身看向皇帝时,那人是带她离开感业寺的那个人,是年少时曾助她的人,是她的夫君。
“夫君……”
殿内一片沉寂。她伸手抓住了皇帝袖中的那只手,轻声问道:
“您……是真的吗?”
哪怕只给她一点点暗示也好。
近来,她听到了一些风声,关于兰妃的。
她告诉自己该相信夫君,可走到这一步,她也害怕了。
“夫君……”
可皇帝始终没有回应她。
她捂住唇,哭了出来,泪流满面。奇怪的是,心痛之中却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清明。
那种感觉难以言说,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,将她从佝偻哭泣的无助中猛地提起,迫她站直脊背。
竟是她的冷静与思虑,一点一点压过了皇帝此刻的态度。
上官仪厉声喝道:“妖后,还不退下!”
她忽然站起身,面容冷若冰霜,神色肃然:“臣妾自与陛下同朝理政以来,日日夜夜勤恳为国为民,却不知为何,前有徐有功,后有上官仪,出了人命便都是臣妾的罪过。臣妾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,若真能做得出来,那为何此刻还会在这里?为何还甘愿被困于后宫?臣妾是信徐有功,信上官仪大人,更信陛下,可陛下您——竟忍心如此待臣妾吗?”
从满含痛楚与困惑的哭声,到字字铿锵的反问,她只用了转动几串佛珠的时间。
很好。
皇帝再度喉结滚动,心口抽痛,唇边却几乎抑不住地微微上扬。
这就对了……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。
他要的是一个有思想、有能力的共主,而不是攀附他人的藤蔓。
上官仪的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下,因为他忽然发现,皇帝虽坐在龙椅上,对她的话不置可否,可也并未出言相帮。
方才他可不是这样的。他说她把持权柄,压得自己无法施展,自己这才劝着皇帝废后;而且皇帝也已经同意了……可眼下……
一定是她长期作祟,才让一切都变了!
上官仪在官场沉浮多年,虽隐隐生出不祥预感,却也看得出来,她的手伸得太长,譬如此刻——
“不是手眼通天吗?若非你手眼通天,你怎能站在这里?难道你没有眼线在皇上身边?!”
上官仪质问得极好,她也微微一顿,哑口无言。
上官仪更来劲了:
“还有!皇上明明将你禁足,你没有旨意,谁把你放出来,一路走到这里?你还敢说自己没有篡权之心?”
说到最后,他又去看皇帝,试图让他再说几句。
然而他的皇帝,一句话也没说。
上官仪只得自己继续下去:
“来人!把武氏拿下!”
他举着手中的废后书,一声大喝,不料喊来的却不是皇帝身边的侍卫,而是崔玄。
她见到崔玄,并不意外;皇帝瞥了一眼,唇角轻轻一挑,又落了回去。
崔玄上前,一把夺过诏书。
上官仪脸色顿时难看至极。他也不知这小子吃了什么迷魂药,竟对她忠心至此。
崔玄展开看了一眼,便松了口气,道:“天后陛下,这上面没有陛下的印记,也不是陛下亲笔所书。”
她一怔,这才看向皇帝。皇帝也在这时缓缓睁眼,却只是目视前方,神色平静,低垂的眼底却隐约有些慌乱,像是身体有些不适。
殿外的徐有功早已听得分明,心头与太阳穴都突突直跳。
不对……好像哪里出了问题。
他迅速将前后经过在心中重捋一遍,似乎已经知道症结所在。只是他所站的位置看不见殿内情形,也只得在心里替上官仪默哀——恐怕他会是最快出狱、也最快再回去的那一个。
因为他确实以下犯上,触犯了律法:一是假传旨意,还是废后的旨意;二是诬告构陷……只怕还得牵连九族。
念头刚落,便听殿内她清冷的声音传来:
“上官仪,废后之事……是你假传的旨意?”
她重复时,特意看了一眼后侧的皇帝。
不知为何,明明皇帝没有说话,而不说话便已算默认,甚至还闭上了眼……可此刻,她心里却莫名一阵发慌,总觉得他不太对劲。
她比他年长些,又几乎与他朝夕相处,他的一言一行她都再熟悉不过,然而眼下却只能继续说下去。
上官仪也看向皇帝:“我才不是假传,陛下,皇上,皇——”
她却不等他去向皇帝求证,便道:“好你个上官仪!本宫待你不薄,你竟敢假传圣旨,要废了本宫!”
“本宫与皇上情深似海,案情尚未查明,你竟敢让皇上废了本宫!”
“你是欺负陛下性弱,还是连陛下的主意都敢替他做了?”
废后的旨书被她掷回上官仪脸上,上官仪面色涨红,究竟是谁在欺负谁,麻烦先分清楚!
他回头想向皇帝说些什么,或者等皇帝说些什么。
譬如,陛下可别被她的花言巧语蒙骗了;又譬如,说句话啊,别被她吓住,有臣在呢……
可他刚一回头,皇帝竟忽然吐出一口血,直接倒了下去。
那一瞬间,她立刻扑了过去,可皇帝却一把将她推开——
“滚!别碰朕……”
她毫无防备。
崔玄扶住了她,却扶不住皇帝。她推着崔玄,声嘶力竭:“去看皇上!”
然而皇帝气息微弱,却仍决绝地拒绝,只抬手指向上官仪:“上官……来……”
她浑身一颤。
上官仪起初也吓傻了,原本还真以为皇帝是要他假传旨意,故意设套算计他,没想到竟比这还要严重。
“皇上,您怎么了?您这是……”他扑过去时,徐有功在殿外却只是摇头。
假的。
全是假的。
皇帝是假的,上官仪是假的,天后也是假的……
原本,徐有功还觉得上官仪大人至少曾帮过他,可那前提是他与她站在对立面;而如今,他与她、与皇帝站在了同一条船上,那么……
殿内,她看着扶起皇帝的上官仪,骤然由悲愤转为怒喝:
“上官仪,你假传圣旨,诬陷本宫,更是以下犯上,挟持皇帝——崔玄!”
崔玄抱拳:“臣在!”
她抬手直指上官仪:
“拿下他!”
她绝不允许皇帝被带走。而伴随着这句话,上官仪大叫起来:
“妖后,你还想逼死皇上吗!”
皇帝眼底明明带着赞许,唇边却也是真的在吐血。
“上官爱卿……”
皇帝紧紧握住上官仪的手,细碎如虫的毒物迅速钻入皮肉。
徐有功在外听着,只有摇头。
越是吐血,越证明皇帝对上官仪所说的话,必定是假的。
上官仪被抓得更紧,声音也越发高了:“天子有难!护驾!”
可是……有人护吗?
徐有功站在外面,目光冷冷。
没有。
皇帝明明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帮上官仪开口,可他没有,这就意味着……皇帝根本没打算让上官仪活着。不然,也不会让上官仪碰到他,因为那毒虫与他大哥所中的一般无二;这也说明……
其一,他大哥与皇帝必定有过接触,只是不知道是谁传染了谁。
其二,皇帝故意靠近上官仪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,哪怕她后来心软,上官仪也还是要死。
其三,也正是先前困扰他的那个问题。
为什么,他不怕毒?
还未想完,殿后便有太医赶来,为首的白面宦官带着几名小宦官匆匆而入,连头也不抬,径直冲了进去。
徐有功在殿门口看着那名白面宦官,隐约觉得有些眼熟,怔了怔才想起,似乎曾在那座古朴的佛寺里见过。
记忆模糊,只听殿内仍然一片混乱,可在这纷乱之中——
“王伏胜!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伴随着崔玄的话,徐有功骤然从回忆里抽回神来。
王伏胜?
王伏胜!
那一闪而过的白面宦官,难道就是王伏胜?
他可没忘,所有书册与田产,最终都落到了长安城中王伏胜的手里!
不料下一句话更令人震惊——
“天后陛下,恕奴婢无罪了。上官大人是陛下的近臣,陛下如今昏迷,您若想处置大臣,也得等陛下醒来再说。上官大人,这边请……”
王公公说完,便带着人要走。殿外的徐有功目露惊愕,终究按捺不住,径直踏入殿中——
“王伏胜!”
徐有功本不想卷入这场争斗,却终究忍不住。
太监总管王伏胜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,并不意外。他回过头,徐有功这才确信——
他就是先前在古寺里见过的那个宦官。
恍惚间,似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,可他终究没能抓住。
王伏胜皮笑肉不笑,仍是那副熟悉的笑眯眯模样:“哟,徐大人……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,奴才得去伺候陛下,还得安顿上官大人,以及——把皇后送回去。”
一群内监走到她与崔玄面前。崔玄满面愤怒,而她却已无愤怒可言,只是强撑着,强撑着不让自己冲过去找皇帝。她冷冷道:
“皇上究竟怎么了?”
与众人的了然相比,她对皇帝的病情一无所知,可看这模样,分明凶险至极。
然而太医还未来得及答话,混乱的后方又传来一声通传——
“贺兰娘娘到……”
她身形一晃,王伏胜则快步迎上前去,满脸殷勤:“娘娘,陛下此刻正需要您侍奉……”
兰妃,是一个与她几乎分毫不差的女子。她从徐有功面前走过时,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;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被她强撑镇定却又痛苦万分的模样吸引。
那神情……很像他大哥临终前的样子。